敬愛的老師鄺公道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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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天侯的外科專家,爲師如爲父,偉大的人格,

坎坷的命運,虔誠的信仰,光輝的一生

留學德國

鄺公道教授出身于醫學世家,今日的東山區人民醫院是當年鄺磐石醫院基礎上建成,兄弟姊妹十一人,

鄺麗琛醫生,鄺慈悲醫生在穗港行醫,都頗有名聲,

鄺教授在年青時代被送去德國讀中學,再進入醫學院,畢業後在德國醫院專修外科與骨科,

任主治醫生,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柏林醫院服務,在創傷外科方面累積了豐富的理論與實踐。

在柏林與猶太血統的首位妻子曉達Hilda相戀,唯當時德國在戰爭期間,所有婚事需經過層層申請,最後才由中央政府批准,後來曾因此被傳聞謂由希特拉批准,實以訛傳訛而已。

戰後回國

盟軍飛機狂炸,蘇軍百萬雄師攻克柏林,全城玉石俱焚,戰後英法美蘇分割共管,民不聊生,醫院服務中斷,海外游子思家,乃携同簡單行李,與新婚妻子曉達搭不定期的軍用船隻,經埃及、印度、南亞……歷時一個多月,才輾轉回到廣州,那時中國戰後亦百發待舉,但政府貪污腐化,內戰由北向南。

任中山大學醫學院外科主任,唯當時醫療設備落後,不能充分發展所學所長,薪俸微薄,偶需暗暗出售由德國帶回的家用品以幫補家用。

當時除王明一教授的太太外,在廣州只有另一位姓夏的德國太太,曉達在家非常寂寞。

伯樂柯麟院長愛才

解放後柯院長主持院務後特別關心愛護高級知識份子,在竹絲村建小洋房式的教授村,改進醫療設備,籌備中山、嶺南、光華三間醫學院的院系合幷,教授們才有一個安定的環境發展醫療,教學與科研。在1951年教授“思想改造”運動中極力保護知識份子。

鄺教授以妻子曉達有猶太血統在德國受歧視的歷史的控訴最感人,在曉達懷孕長子彼得時,鄺教授回應“抗美援朝”參加到東北的醫療隊,立了功,受表揚。

“鄺頭”

院系合幷後鄺教授被委任爲中山一院及二院(博濟)大外科主任,由此大家親切尊稱爲“鄺頭”他爲人公正、以和爲貴、不苟多言、不搞山頭……不論出身協和、華西、中山……不論留英美、留德……在外科系統中都能融洽合作,分工各向不同專業發展。

“廢科建組”

1955年學習蘇聯,建立教研組;

蔡紀轅教授在一院主持基礎外科:有李國材,羅伯誠,伍守仁輔助;

何天祺教授在二院主持系統外科,有王承恩,陳郁林輔助;

鄺教授在二院主持臨床外科,有鄧重緯,趙宗謙,高崇善,繆鎮潮輔助。

在一院的新工字樓未建成使用前,系統與臨床外科都在二院(博濟),雖然兩位都是骨科專家,一位出身協和及留美,另一位德國“科班”出身,鄺教授主動邀請何教授到骨科病房查房。

入門受教

在學時我像很多同學一樣,已經“崇拜”那一位外形高大威猛,君子風度“多面手”“全天侯”的外科專家,上課時用低沈的聲調,慢斯條理講得深入淺出……

1956年畢業有幸與梁顯勝及張宗浚一同分配到鄺教授在二院(博濟)的門下受教,

(三十一年後迎接鄺教授來美國捨下小住時方悉,我本被提名留省人民醫院,鄺教授主張在不同醫院實習醫生中選錄,以助日後各醫院間聯强搭配,間接互相學習)。

鄺教授從不出言指責,但我們却可以從他君子風度中醒察到是與非,言語不多,身教重于言教他教導我們在手術時不要手急氣急,手急只會出錯,創傷與出血都多,不能縮短手術時間,反之要預先好好計劃,要講求每一個動作都要達成一個目的,自知那些能與那些不能……他很强調“不接觸”,儘量用手術儀器,少用手直接接觸組織,每次大手術後,他的手套與手術衣都很少血迹,打石膏又輕又薄又硬,手套却乾淨如新……

他完成一例罕有成功,當時世界只有十多例的“一側骨盤全切除”,藉此在1957年誘導我學習寫論文,他從德文醫學雜志中找一篇報告,知道我不懂德文但可讀英文,囑我在文後的索引穿針引綫找其他資料,以導師身份修改後發表,在同輩中得他另眼相看。

“全天侯”“多面手”的外科專家

本來已經是一位知名的骨科專家,但也是一位腹部外科的專家,他介入胃切除手術時先結扎胃肌層動脉,以减少術中及術後出血,留下半寸粘膜以助食物流向……此手術方式因後果良好而被廣泛使用。

爲了醫療的需要,他首先開展心血管手術,在當年診斷,麻醉與護理都未盡完善時,他成功了第一例開胸結扎“動脉導管未閉”。

在骨科方面有世界知名的創新,例如舊法跟骨手術由脚底切口進入,術後常引起行路疼痛,他所改革由側背切口進入,被名爲鄺氏切口則沒有上述後遺症,他有計劃分配安排學生們向創傷及骨科發展。朱家愷發展斷肢再植及顯微外科,黃承達發展人工骨,何汝錚發展骨拆創傷,黎炳衡發展中國傳統醫學在腰部創傷的應用,歐陽孝負責運動及醫療,徐錦森負責關節內腔鏡…

當我被調一院支援大面積燒傷後,受命留一院與伍守仁負責麻醉科,伍守仁離國後,他示意二院高崇善在技術上及各方面支援我在一院的工作,背後支援,有人半真半開玩笑,你人在一院工作,但還是“鄺頭”的人,日後若在麻醉專業有向小建樹,實歸功于鄺教授及高崇善兩位,在“開放”後我曾在美接待兩位“恩師”各兩次。

妻離家散,所謂“逃亡”的傳說

畝産萬斤,大煉鋼鐵,人民公社……等社會實驗,帶來三年物質供應極度困難,糧食限量配給,副食憑證購買……曉達持家甚感困難,兩位中德混血子女就學方面亦有困擾,鄺教授繁忙的工作,加上日日夜夜的政治運動,不能有較好的家庭生活,曉達的生活圈也愈來愈小,乃决心帶兒子彼得及女兒回德國探親,鄺教授雖然心有所不願,但此情此境,亦尊重曉達的願望,親自送至東北中蘇邊境,依依不捨看看妻子兒女乘西伯利亞鐵路,經莫斯科回柏林,自己一人回到已經不再是家的居所。

本來回德國前幷沒有長遠計劃,曉達在柏林爲生活及撫養兒女,找到一份秘書工作,慢慢再適應進入德國生活,打算日後中國情况好轉再回來團聚,兩地相思,靠書信聯繫。

約在1962年間,有人接觸曉達幷對她的家庭團聚表示關心,表示若曉達能給他一張鄺教授的相片,那人就有辦法通過安全的途徑令他們家庭團聚,曉達天真地信賴此人幷交一張鄺教授的相片,此人或許是兩重身份,或許是西方情報人員,但此事由中國情報機構所悉,因鄺教授本人不曾參與亦不知情,醫學院領導亦保護尊重知識份子,不公開此事,唯有小小風聲傳出,有好事者以訛傳訛,繪影繪聲,有說鄺教授上了波蘭貨船被“請”回來……都是捕風捉影。

有見于他生活孤單,外科醫生們對鄺教授特別關懷,王泰來組織年青外科醫生們與他一同郊游,單車旅行,鄺教授也從過去的沈默寡言,“高高在上”的醫師,成爲大家親切的“鄺頭”。

坎坷的年月

我在“文革”前離開中國,在香港大學任病理助教一年後移民美國,進修麻醉,考行醫執照,取麻醉學院院士銜,在紐約大學醫學院任臨床助理教授,但任著名心臟手術醫生F.C.Spencer教授的麻醉醫生……對鄺教授仍然萬分關心,但此時又無能爲力……因我表妹是他外甥媳婦,他的遭遇亦得悉甚詳;

他在“文革”時被冠以“叛國投敵”被滿門抄家,拉去坐了好幾年牢,(事後才知道是中山醫保護教授們的一種措施,使他們在公安系統中受保護,不致受到北方南來的極左殘暴“紅衛兵”的折磨及衝擊,)反之,沒有坐獄的秦光煜,周壽凱,謝志光……等教授在那些年月中不幸喪生了。

牛欄中的婚姻

文革期中,由監獄出來又被紅衛兵送入牛欄(變相的坐牢,沒有定罪,但失去自由,)與他當外科醫生的學生隔絕,生活沒有照顧,非常孤寂,上級亦通知鄺教授;他的妻子曉達爲生活已經在柏林再婚,令他有孑然一身的悲哀……

當時口腔科羅艶霞教授亦因虔誠基督教信仰,不參加“三自”教會而被紅衛兵關入牛欄,她以基督徒的愛心主動關心鄺教授,因接觸多了而漸生情感,本來兩人性格,背景很不同;一位是沈默寡言,禮貌斯文,出身廣東世家,德國受教,風度翩翩的Gentlement(君子)。另一位是沖口出直言,江西出生,華西受教,想到就動就說,容易樹敵的女强人。

但因爲同樣的基督教信仰,以信仰的愛互相關心,各有孤單需有伴的願望,當年在牛欄中“申請”結婚。

出了牛欄後,兩人相伴相助了二十年,除了生活上的體貼外,鄺頭心的念頭還未說出口,羅艶霞就領到說了出來,想辦法使之成事,學生醫生們尊重鄺教授亦笑樂于遵命,笑稱謂“挾天子以令諸侯”也……他倆不再參加三自教會,但晚上一同跪下讀聖經與祈禱……

移教于暨大醫學院,中山醫的損失

七十年代後期打倒四人幫後,在柯老院長回來掌政前,中山醫在“撥亂反正”與其他醫學院相比,步驟比較慢,例如當時不敢授接待美國福特基金會的中國醫學會代表團,接待的醫學院都恢復得到研究基金,中山醫却在名單以外,直至柯老院長派彭文偉來紐約,我負責接待,才恢復正常中美交流的關係。

鄺教授是在那個情况下被羅潜教授主持新創立的暨南大學醫學院羅致,聘爲一級教授,藉鄺教授的名氣才從五湖四海徵集有份量的外科專家,合作無間,鄺教授亦以歸國華僑身份爲僑聯委員,全國政協……

前列腺癌,脊椎骨轉移,截癱近一年

正當一切漸上軌道,鄺教授突然發生下肢截癱,乃由很小無症狀的原發前列腺癌,轉移至脊骨壓迫脊髓,肋骨亦有多處轉移,他明智的拒絕脊術手術减壓,因爲脊術轉移癌不能控制出血,在“去勢”手術後用小量女性荷爾蒙,我也曾按他需要由美國寄回特效藥,經過半年仍無大進展,當人力已盡時,鄺教授與羅艶霞夫婦常一同懇切禱告,有信心無所不能的精神,必在他們身上有人不能達的奇迹……

當衆人都不抱期望時,鄺教授由慢慢恢復感覺,到扶仗行走,一年後奇迹他不用仗行,甚至恢復工作。

第一次來美小住,訪親,1987

事緣鄧重煒教授退休後在美國明尼蘇達州退休,七十年代後期來紐約游時,共議接鄺頭來美國小住,可是不久傳來鄺教授截癱消息,此念乃不得不放下,1985年得鄺教授來信,謂已能行走幷希望來美國,當時去港訪問簽證不易,有訪美簽證則可以在行前行後訪港方朋友學生各兩周,我接信後稍有猶豫,但愛師情切,亦絕對信任,乃回信“我們都是基督徒,你有信心來,我就有信心接待,”同時寄上一切擔保所需文件,個人經濟,機票的支票,請求廣州美領事協助的信……

簽證很順利到手,鄺教授夫婦于1987年五月抵紐約捨下小住三個月,同他們暢游美東……

在紐約校友設宴五席七十多人歡迎,見證到他身體一天比一天强健,滿懷信心在回國後自設“鄺公道矯形醫院”,後來又去美西探望老部下趙宗謙,趙克,以及姐姐鄺慈悲及其它親人,暢游夏威夷……

創立“鄺公道矯形醫院”

經香港時有鍾國華,許守農……等前中山醫留港校友接待,校友與知名人氏紛紛在經濟上支援他自設醫院的構想,這醫院在回到廣州後不久後開始動作,以肌腱移植治療小兒麻痹後遣症最得人稱頌,很多港澳甚至東南亞病人都有慕名前來,香港報刊,南方日報與羊城晚報亦有專刊報導他的專門成就與對病奮鬥的精神,外科方面;前有歐陽孝,後有麥時中協助,麻醉方面有陳永斌協助。

多次歐游

第一次與羅艶霞歐游,得前妻曉達及丈夫接待,營商的兒子彼得已近四十歲,任教師的女兒亦有兩兒女,都爲當年認爲不可能的再見面而彼此關心,往事唏噓盡在不言中,後來的旅程遍及英、法、意、奧……

第二次美加游1998

第一次來美時身體初復員,未有去美國南方及加拿大,再由我按上次辦法協助辦理簽證,順利成行,此時雖已八十多歲高年,心臟不好,糖尿及高血壓,心房纖顫,室率超過120,唯游興不减,飛去佛羅里達州邁亞美探“羅麻”,毛培年接他夫婦去美國中部的肯塔基州小住數天,劉佩玉在紐約最著名的“Tavern on the Green”設宴爲他洗塵……

我然後開車送他夫婦去加拿大的多倫多市,住梁顯勝家,留加校友設宴五席歡迎,由此再飛溫哥華,下西雅圖,舊金山,洛杉磯才在年底前回國。

失偶

羅艶霞在1999年初因急性血癌出去,前妻曉達再婚丈夫去世。

我在十日回廣州探望鄺教授得悉前妻曉達在下一周回來探望鄺教授,他準備會去香港接她,學生們滿抱“重婚”的願望,我乃與在香港醫務頗成功的前中山醫外科醫生鍾國華,王泰來,許守農……在中環極高貴的富麗華大酒店爲他倆前程設宴,可惜兩人年事已高,不敢承擔日後身體與環境的未知數,日後將互相關心,但難以承擔責任。次年遣兒子彼得回來陪了老父一段時間,亦未能留下照顧相伴。

晚年

其後數年有郵電醫院外科主任王起步及妻子何富蓮醫生接郊鄺教授至郵電醫院他們家中住,照顧得勝于親生父親,還不時由麥時中協助親手動手術,我再回去看他時見到他雖在風燭殘年中,但仍然保留那種令人起敬的風度,對前途不放弃的心態,像慈父樣關懷學生,“樹芬,不要忘記你承先啓後的身份,不要太去克己,注意身體才好……”這是郊鄺頭在2002年因心臟病去世給我的遺言,我永遠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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